陕西东裕皮影的后台：小小竹棍如何演活一出戏

前阵子去陕西出差，朋友非要拉我去看一场东裕皮影戏。演出在县城的老戏台，台前观众不多，但后台热闹得很。我溜到幕布后面，发现三个师傅正忙活着，每人手里攥着几根细竹棍，棍尖连着皮影人的关节。明明只是几片薄皮子，在他们手里却活像真人在动——走路、转身、捋须子，甚至还能摔个跟头。当时我就好奇了，这到底是怎么操控的？

皮影的人形和关键关节

先说说皮影本身。东裕皮影的影人通常用牛皮雕刻，需要经过刮、磨、刻、染等十几道工序。一个完整的影人分为头、躯干、上臂、前臂、大腿、小腿等十几个部件，用细线或皮条连起来，连接点就是关节。为了让影人能灵活活动，最重要的关节有肩膀、手肘、手腕、膝盖，还有脖子。有些精细的影人，连手指都能动，靠的是更细的弦线牵引。

影人的支撑和操控全靠那几根竹棍。东裕皮影一般用三根棍：一根主棍固定在影人的躯干上，通常从背后插进去，相当于脊椎；另外两根棍分别连在两只手的手腕处。这三根棍就是演员的“延长手指”。主棍控制影人的整体位置、转身和倾斜；两根手棍则负责手臂的动作，比如拱手、挥袖、拿兵器。当然，不同角色用的棍子数量也会变——武将骑马时，马匹和骑手可能要用到五根棍。

操控的基本手法：一个三足鼎立的稳定

实际操作时，演员用一只手同时捏住主棍和一根手棍，另一只手捏另一根手棍。听上去简单，但想把影人立稳还做出动作，全靠手腕的微调。举个例子，要让影人从舞台左端走到右端，演员得先用主棍把影人“提”起来，保持重心垂直，然后交替挪动手棍模拟迈步。走路时，身体的左右倾斜要配合手臂摆动，否则影子看着就像僵尸。

东裕皮影的师傅们有个口诀叫“三点一线”：影人两只手的棍和主棍构成三个支点，这三个点形成的三角形越稳定，影人在幕布上的投影就越清晰。如果三根棍歪了，影子会晃动甚至倒下。实际上，真正演出时舞台上有好几盏灯光，影人需要紧贴幕布才能成像清晰，所以演员的棍子要始终保持与幕布垂直。这一点特别考验腕力——一场几十分钟的戏，演员的手腕基本不能停。

后台的多人协奏：每个影人都有“专属演员”

东裕皮影的戏班规模一般不大，我看到的场次只有三个演员在后台操控，但演出的影人却有七八个。怎么忙得过来？原来他们用的是“轮换制”：每个人负责两到三个角色，需要换人时就把手上的影人“挂”到后台的备用架上，再迅速捡起另一个影人。这一套动作必须在几秒内完成，而且不能影响台前唱腔的节奏。

最难的是多人配合。比如《张飞喝断当阳桥》那一段，张飞、赵云、曹兵同时上场，三个演员必须同步操控各自的影人，还要保证角色之间的位置和动作不打架。师傅说，他们排练时会在后台地面上画格子，每个影人的活动范围是固定的。比如张飞是主角，活动范围最大占了前排三分之一；曹兵只能在后排左右移动。这样即使看不见同伴的棍子，也不会戳到别人。

声光电的同步：唱腔、鼓点和棍子的频率

皮影戏的操控不只是手上的功夫，还得和音乐、唱词严丝合缝。东裕皮影的乐队在后台另一侧，有板胡、锣鼓和唢呐。演员虽然背对观众，但必须用耳朵听鼓点的节拍。比如武将出场，锣鼓急促，影人应该大踏步前进；文官慢板时，影人就得摇摇晃晃迈方步。最精彩的是打斗场面——鼓点越密，演员手上的棍子抖动越快，甚至要让影人做出“托举”“飞腿”等动作。这时候两只手要同时发力：一只手快速上下抖动控制主棍，让影人“飞起来”，另一只手迅速抽回手棍再快速伸出，模拟出拳。

唱腔和动作的匹配更讲究。东裕皮影的唱腔是碗碗腔，唱词通常是七言或十言。演员需要在每句唱腔结束前完成一个完整的动作周期。比如唱“我主爷稳坐马鞍桥”这句，影人必须在这一句唱完时正好走到舞台中央，双手拉缰绳。如果早了或晚了，观众会觉得影人动作和声音对不上。老演员说，他们练这个都是对着录音机一遍遍卡节拍，直到肌肉记忆形成。

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：影人的“表情”其实是靠摆动

很多人以为皮影人的表情是刻在脸上的，其实不然。东裕皮影的影人脸部雕刻确实有喜、怒、哀、乐的不同纹理，但实际演出中，观众距离幕布较远，看不清细节。影人的情绪主要靠身体动作表达。比如愤怒：演员会快速前后摇晃影人的上身，同时让两只手棍剧烈颤抖，配合锣鼓的爆点，观众自然感觉“张飞在发怒”。再比如哭泣：影人的头微微下垂，肩膀一耸一耸，手棍缓慢提起又放下，模仿拭泪。

此外，灯光的位置也能“辅助”表情。东裕皮影用的油灯或电灯一般放在幕布后方偏下位置。当影人前倾时，它的影子会变大变模糊，有一种压迫感；后仰时影子缩小，显得落魄。熟练的演员会利用这种光影变化来强化角色的情绪。比如反派出场时，故意让影人稍向前倾，影子又大又黑，观众就觉得“这是个坏人”。

东裕皮影的特殊之处：武戏的“摔本”与“换头”

我特意问了东裕皮影戏班的一位老艺人，他说他们最大的特色是武戏多，而且设计了很多高难度动作，比如“摔本”——影人从高处跳下后顺势翻滚一圈。这个动作怎么实现？靠的是提前在影人背后埋一根细线。当影人准备跳下时，演员用主棍把它抬高，然后快速松手放开主棍，同时拉紧细线，影人就会因为线的牵引而“翻跟头”。当然，这个动作失败的几率很高，线一拉歪，影人就直接倒地了。

还有“换头”，也叫“变脸”。东裕皮影里有时候需要角色瞬间切换脸谱——比如孙悟空变成苍蝇。演员事先会把好几个头雕放在背景幕布后面，用一只手挡住观众的视线，另一只手迅速拔掉影人脖子上的插销，换上一个新的头。整个过程不到半秒，如果配合得好，观众只觉得“呼”一下，人物的脸就变了。这要求演员对影人脖子的卡口位置极其熟悉，闭着眼也能摸到。

后台的那些“麻烦”和智慧

演出过程中随时可能出状况。最常见的是棍子和棍子缠在一起，尤其当多个影人同时打斗时。演员们有个办法：一旦感觉棍子被缠住，就轻轻抖动棍尾，利用竹子的弹性把缠住的棍子弹开。另一个问题是灯光。东裕皮影用的白炽灯泡会发热，而影人必须紧贴幕布，时间久了牛皮容易烤变形。所以老演员会在道具箱里备几块湿布，每演完一段就把影人拿下来擦一遍。

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：皮影演员在后台其实也有一套“哑剧”动作。虽然观众看不见他们本人，但为了准确配合，他们之间会用竹棍敲击地板来传递暗号。比如“哐哐”两下是提醒下一个角色准备上场，“哐哐哐”三下是加快节奏。我曾经在后台听过，那声音混在鼓点里，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大概就是这样。东裕皮影的后台就像一个微型工厂，三根竹棍、几个牛皮影人、三位师傅，就能在一盏灯下变出千军万马。下次再看皮影戏，或许可以多留意那些影人的腿脚、袖口，甚至它们偶尔的抖动——那里头藏着的，是演员几十年的腕力、眼力和默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