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美尼亚的两处奇景：一座希腊神庙和一个深坑教堂

前阵子看了一部关于高加索地区的纪录片，里面有两个地方让我印象很深。一个是建在山崖上的希腊式神庙，另一个是从地面往下挖出来的深坑教堂。它们都在亚美尼亚，一个叫Garni，一个叫Khor Virap。两处相距不过几十公里，但风格和故事截然不同。如果你对亚美尼亚历史感兴趣，这两处几乎是必去的。

Garni神庙：孤悬于世的希腊遗迹

先说说Garni神庙。亚美尼亚这个国家，大部分时候给人的印象是古老的基督教文明、修道院和十字石。结果突然冒出一座希腊风格的神庙，确实有点意外。Garni神庙建在峡谷边缘的一块平坦台地上，背靠高耸的悬崖，前面是深深的河谷。这种地理选址本身就很戏剧性——好像故意要跟周围的基督教世界划清界限。

它其实是一座罗马式希腊神庙，供奉的是太阳神密特拉。公元1世纪左右，亚美尼亚的国王提里达特斯一世（Tiridates I）下令修建的。这位国王跟罗马皇帝尼禄关系不错，尼禄还专门派了工匠过来帮忙。所以整座神庙用了典型的罗马建筑手法：用巨大的石块垒砌，不用水泥，靠榫卯结构咬合。正面有六根科林斯柱式，侧面也有，整体比例很匀称。

比较有意思的是，这座神庙在1679年的一次大地震里完全塌了。后来苏联时期，考古学家花了20多年时间，把散落一地的石块一块块编号，像拼乐高一样重新立起来。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修复后的状态，但用的都是原本的石头。修复工程在1975年完成，算是早期文物保护的一个成功案例。

你可能会问：为什么亚美尼亚会有希腊神庙？这里要稍微说一下地理和历史。亚美尼亚在古代一直是东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。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之后，希腊化文化就渗透到了亚美尼亚。后来的亚美尼亚王国虽然有自己的文化，但也大量吸收希腊罗马的建筑、雕塑和哲学。Garni神庙就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孤例——因为它在后来的基督教化过程中没有被拆毁，而是幸运地保存了下来。

深坑教堂：从地牢里走出的信仰

从Garni往南大约40公里，就到了Khor Virap，中文常译为“深坑教堂”或“霍尔维拉普修道院”。Khor Virap字面意思就是“深坑”。这个地方最独特的地方在于，修道院的主教堂正下方有一个深深的地窖，或者说地牢，深约6米，直径只有4米左右。这个深坑原本是亚美尼亚古都阿尔塔沙特（Artashat）附近的一座监狱，专门用来关押重犯。

公元3世纪末，亚美尼亚国王特尔达特三世（Tiridates III）把基督教传教士格里高利关进了这个深坑。格里高利在坑里待了13年，靠一位好心的妇女偷偷送食物活了下来。后来国王得了怪病，怎么也治不好，最后想起了这个被关押的圣人，请他治病。格里高利治好了国王，国王就此皈依基督教，并在公元301年宣布基督教为亚美尼亚国教——这比罗马帝国承认基督教还早了十几年。

你到了Khor Virap修道院，会发现整个建筑群很朴素，没有特别华丽的装饰，但位置选得极好。它建在一座小山上，正对着远处的亚拉腊山——就是《圣经》里诺亚方舟停靠的那座山。天气晴朗的时候，白雪覆盖的亚拉腊山就在视野尽头，视觉冲击力很强。

访问深坑教堂时，最核心的体验是沿着一个窄窄的金属梯子往下爬，进入那个深坑。坑底光线昏暗，空气潮湿，壁上有几幅圣像和烛台。站在那里抬头看，只有一小片天空。你很难想象一个人在这里被关了十多年。不过要注意，坑很窄，上下只能一个人通过，而且梯子有点晃，胆子小的人可能会有点紧张。

两处古迹有什么关联

其实Garni神庙和深坑教堂放在一起看，恰好反映了亚美尼亚历史上一个深刻的转折。Garni代表的是前基督教时代的亚美尼亚——信奉多神教、与希腊罗马世界紧密相连。而深坑教堂代表的是基督教化之后的亚美尼亚——信仰一神，将苦难与救赎当作核心叙事。从时间线上说，Garni神庙修建于公元1世纪，而格里高利被关押发生在公元3世纪末，中间隔了大约两百年。但这短短两百年里，亚美尼亚经历了从异教到基督教的彻底转变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Garni神庙的建造者——国王提里达特斯一世——来自阿尔沙克王朝，而后来把格里高利关进深坑的国王特尔达特三世，同样来自阿尔沙克王朝。同一王朝，前后不过几代人，信仰就发生了根本的翻转。这种变化并不是突然的，中间有罗马帝国的宗教政策影响，也有亚美尼亚自身政治考量的结果。

怎么看这两个地方

如果你有机会去亚美尼亚，两个地方都很值得看。Garni神庙可以让你感受古代工匠的巧思——那些石块间的咬合非常精密，两千多年依然结实。还能顺便看看旁边的峡谷，以及一个叫“石头交响曲”的玄武岩柱状节理景观，很壮观。深坑教堂则更偏重精神体验，尤其对喜欢宗教历史的人来说，从深坑里出来后回头看远处的亚拉腊山，那种对比很奇妙。

两个景点相隔不远，一天之内完全可以逛完。我的建议是上午先去Garni，趁着光线好拍照，下午再去Khor Virap，傍晚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夕阳照在亚拉腊山上。大概就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