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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龙桥与东门楼:黄姚古镇的两个老伙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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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龙桥与东门楼:黄姚古镇的两个老伙计(图1)

前阵子去了广西贺州的黄姚古镇,走在那些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,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,除了满街的豆豉香和灯笼,就是横跨在小溪上的那座带龙桥,以及镇子东头那座敦实的东门楼。这两样东西,一个管着水,一个守着门,像是古镇的两个老伙计,一高一低,一横一竖,陪着黄姚过了几百年。

带龙桥:一座桥怎么就“带龙”了

带龙桥其实不大,全长也就二十多米,宽不到五米。但它的位置很特别——正对着镇子东边的主街,桥下流的是从真武山下来的溪水。为什么叫“带龙”?当地老人说,黄姚的地形像一条龙,从北边的山脉蜿蜒下来,而这座桥正好卡在龙腰的位置,像是给龙系了一条腰带,所以叫“带龙”。也有人说,桥的形状本身就像一条龙俯身饮水,桥面的石阶是龙脊,桥洞是龙嘴。说法很多,但都离不开“龙”这个意象,可见古人对山形水势的讲究。

桥最漂亮的地方是它的拱形。不是那种半圆规整的石拱,而是一个稍微扁平的弧,桥洞只有三米多高,但跨度有六米。因为桥面很低,几乎贴着水面,人走在上面,弯腰就能碰到溪水。这种设计其实有讲究:黄姚春夏雨水多,山洪下来的时候,扁平的拱能减小水流阻力,不容易被冲垮。桥墩用的是石灰岩,一块一块垒起来,没有用任何砂浆,全靠石头之间的咬合——这就是古人说的“干砌”。仔细观察,能看到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,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小榕树,根须顺着石缝扎进水里,把桥墩裹得严严实实。这些根反而帮了忙,像网一样把石头固定住了。

桥面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,每块少说也有几百斤。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密,插不进刀刃。中间那一块被踩得最亮,泛着油光,那是几百年间无数双脚步磨出来的。有趣的是,桥面两侧没有栏杆,只有低矮的石条当坐凳。天热的时候,镇上的老人就坐在桥边纳凉,脚浸在溪水里,手里摇着蒲扇。这种生活感,比任何历史书都鲜活。

东门楼:一座楼里藏了半部防御史

从带龙桥往东走不到五十米,就到了东门楼。黄姚有四个城门,东门楼是保存最完整的一个。说是楼,其实更像一座碉堡——三层的砖木结构,底层是巨大的拱门,厚达两米的墙体全用青砖砌成,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长方形石匾,刻着“东门楼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是楷书,笔力很硬。

带龙桥与东门楼:黄姚古镇的两个老伙计(图2)

这座门楼最厉害的地方在防御设计。首先,门洞不是直的,而是拐了个弯——进去之后要向左转一个直角才能进到镇里。这个设计叫“瓮城”,如果敌人冲进来,守兵可以从两边墙上射箭,让敌军进退不得。其次,楼上有射击孔,分布在每个立面,小的只够伸出一支火铳,大的可以架两门土炮。二楼还悬着一口大钟,据说当年是用来报更和告急的,钟声能传遍整个镇子。

建筑本身也很有意思。底层是石砌的,为了防止雨水渗入,墙脚还做了一道排水沟。往上两层是木结构,梁柱都用的是当地的老樟木,木质坚韧耐腐,上面架着檩条和椽子,铺着灰瓦。屋檐伸展得很宽,像是给门楼戴了一顶大帽子,能把雨水甩到墙外,保护墙体不被冲刷。最让我惊讶的是,整座门楼没有用一颗铁钉,全是榫卯结构。那些木构件在几百年的风吹雨打里,依然严丝合缝,甚至连变形都很少。

带龙桥与东门楼:黄姚古镇的两个老伙计(图3)

东门楼不仅有军事功能,它还是古镇的“风水”关口。黄姚的地势东高西低,东边对着山,西边是开阔的平地。古人认为东边来气,需要一座高大的门楼来“收气”,不让好运溜走。而门楼里的拐弯设计,除了防御,也被说成是“阻挡煞气”。是不是真有这些讲究不好说,但可以确定的是,东门楼的存在,让古镇的街巷结构变得特别有意思——穿过门洞,一转角,眼前豁然开朗,那种空间转换的体验很奇妙。

带龙桥和东门楼是怎么“搭”在一起的

很多人逛黄姚,会把带龙桥和东门楼分开看,其实它们是一套组合。带龙桥东边就是东门楼,两者之间只隔着十几米的小广场。广场上有一棵大榕树,不知道长了多少年,树冠把整个广场遮得严严实实。榕树底下有几个石凳,是镇子最热闹的聚集地。从实用角度看,带龙桥连接了东边的主街,而东门楼控制着进出的要道,桥和楼共同构成了古镇东部的交通枢纽。更重要的是,它们一起参与了古镇的“水口”营造。

黄姚古镇是典型的明清岭南村落,非常讲究“水口”——即水流的进出口,被认为是聚财聚气的地方。带龙桥正好建在溪流汇入镇子的位置,桥下的水穿过镇子之后,从西门流出。而东门楼则高高踞守在溪水一侧的山坡上,与桥形成一高一低的呼应。古人相信,这样的布局能把“龙气”留在镇里,确保文运和财运不散。听起来有点玄,但实地走一遍就会感受到:桥和水让镇子有了灵动,门楼和墙让镇子有了安稳,二者缺一,古镇的韵味都会大打折扣。

一点观察:石头的语言

如果你有机会仔细看带龙桥和东门楼的石头,会发现上面有很多刻字。桥拱的券石上刻着“带龙桥”三个篆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记录着清代嘉庆年间的一次大修。东门楼的石匾两侧,各刻着几行竖排的捐款人姓名,有的名字已经被风化得只剩轮廓了。这些刻字不是什么名人题词,大多是工匠随手留下的记号,或者是乡绅们捐资修桥修路的证明。可是恰恰是这些朴素的记录,让石头有了温度——你站在桥上看字的时候,能想象两百多年前,一群穿着布衣的人是怎么把石头一块块抬上去的,又是怎么在竣工那天,放一挂鞭炮,摆几桌流水席。

还有一个细节:带龙桥的北侧桥墩上,嵌着一块小小的石雕,是一条盘着的龙,只有巴掌大,雕刻得很粗糙,尾巴卷成了一个圆环。老人说那是“镇水兽”,每次发大水的时候,大家都会去看看它,如果龙嘴里吐水了,说明水要漫过桥了。当然这只是传说,但这条小龙的确站在那里,看了几百年的水涨水落。

东门楼的二楼墙壁上,保留着一些墨迹,是民国时期过路的人留下的。最清楚的一句是“民国廿六年,过此避乱”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写的。廿六年就是1937年,正是抗战爆发的那一年。这些字让我想到,这座门楼不光是用来防古时的土匪山贼的,后来也在动荡的年代里,给逃难的人提供了庇护。

带龙桥与东门楼:黄姚古镇的两个老伙计(图4)

离开黄姚的时候,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带龙桥和东门楼。夕阳刚好落在桥拱下面,把溪水染成了金色。东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石板街上。这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就好像它们不只是石头和木头堆起来的物件,而是一个生活了几百年的老人,见过太多事,却一句话都不说。大概就是这样吧。